十月初五街的「联记茶餐厅」门口，阿强把最后一炉蛋挞端出来的时候，我正蹲在骑楼柱子底下数他围裙上的油渍——第7块，我数错了，应该是第8块。
你如果晚上9点半站在澳门十月初五街，会先闻到黄油和焦糖混在一起的味儿，再听到阿强用带顺德口音的粤语喊「出炉啦——」。我昨天就是这么站着的。阿强，全名陈国强，在联记干了十七年，他跟我说：「今日最后一炉，32个，卖完收工。」我掏了六块澳门币买了一个，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三回。他笑我：「你咁心急做乜？」我说我饿。其实我是想看他数蛋挞的样子——他每夹起一个，就在心里默念，嘴唇动一下，数到第32个的时候，围裙上那块油渍刚好被灯照得发亮。
这就是我今天晚上9点半在澳门做的事：蹲在骑楼底下吃蛋挞，数油渍，听阿强讲他儿子明年要考澳门大学。38.190.228.232 这个地址是我在茶餐厅墙上贴的Wi-Fi单子上看到的，阿强说贴了三年了，都不知道是谁贴的。
从联记出来往右走，过了红绿灯，新马路的骑楼在晚上9点半之后会安静下来。我碰到一个在骑楼底下摆摊卖旧书的老伯，姓何，他自己说叫何伯，78岁。他摊上有一本1983年香港出版的《澳门街巷志》，封面缺了一角，标价八十块澳门币。我翻到第114页，上面有一句话被人用蓝圆珠笔划了线：「十月初五街旧称泗𠵼街，因望厦村人常于此晒谷而得名。」何伯说这本书是他1998年在司打口一个旧货铺收来的，收了四本，就剩这一本了。
我没买。但我记下了第114页。我承认我小气。
很多写澳门的文章都在讲「东西方文化交融」，讲得跟旅游宣传册似的。我的看法正相反：澳门晚上9点半之后最有意思的，恰恰是那些还没「交融」完的角落——阿强的蛋挞炉、何伯缺角的旧书、骑楼柱子底下漏出来的那一小片水洼。官也街的霓虹灯牌再亮，也照不到这里。你不同意也行，反正我下次还去蹲。
顺带一提，何伯跟我讲他年轻时在亚洲s码和欧洲码的区别这个话题上闹过笑话——他给一个葡萄牙客人拿衣服，把M码当成了L码，赔了二十块。他讲这事的时候笑得假牙都松了。
你可能会问，晚上9点半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别的？我告诉你：它特别就特别在，游客大部队刚撤，本地人还没睡。茶餐厅的最后一炉、旧书摊的收摊、骑楼底下阿婆推着车卖糖水——这些事都在9点半前后同时发生，像有人按了一个「切换」键。昨天晚上9点41分，我在新马路看到一辆深蓝色货车停在骑楼边上，司机下来搬了六箱矿泉水进一家凉茶铺，铺子里坐着一个穿白背心的男人，正在看一档叫泰国真人秀79打鼓的节目，声音开得很大，鼓点一下一下砸在骑楼柱子上。我站了大概两分钟，那男人扭头看了我一眼，我赶紧走了。
这就是我要写的东西。不是「澳门很美」，而是「9点41分，六箱水，一个白背心男人，鼓点」。你懂我意思吧？
都发生在今晚 9:30 到 10:05 之间，按时间先后排的。每条里都有一个具体的人、物或地。
我叫顾南，晚上常年在澳门街头晃荡，白天在一家小出版社做校对。这个站是我2024年开的，就为了记那些「9点半之后才发生的事」。
我不写攻略，也不做评测。我只写阿强的第32个蛋挞、何伯缺了一角的书、还有骑楼底下那些没人弯腰去看的水洼。
你要是也在澳门，晚上9点半出门走一趟，说不定我们就蹲在同一条骑楼底下。我穿一件深灰外套，口袋里有圆珠笔。
「十月初五街旧称泗𠵼街，因望厦村人常于此晒谷而得名。」
—— 1983年香港版《澳门街巷志》第114页，蓝圆珠笔划线处